阴云遮月,长风肆虐,林间飞禽走兽销声匿迹,只余残花断叶在风号中泣诉。
王琳淡淡说道:“就凭前辈愿意出山相助。”
陆法和给他斟上一杯冰冷的酒水,问道:“你为何说贫道愿意出山相助。”
“先前王爷已经屡次相请,奈何连面都见不着。这次不但见了面,还有好酒好菜候着,前辈怕是已在此等候多时了,不知晚辈所言确否。”
说罢一口饮尽杯子凉酒。
陆法和开口道:“贫道若说小友言错了该当如何。”
“晚辈不会言错。”
“小友未免太过自信,须知骄兵必败。”
“晚辈并非信自己,而是信前辈的为人。”
陆法和眼中闪出莫名的意味,问道:“小友这是何意。”
王琳说道:“听闻前辈是佛门中人。”
陆法和点点头,“确”。
王琳反问道:“前辈以为佛门如何?”
陆法和道:“佛门就是佛门,无所谓如何。”
王琳忽然笑道:“前辈怕是言不由衷吧。”
“恕在下直言,就拿我大梁来说,佛门教徒遍地都是,既不事生产,偏偏又圈田占地,大兴土木建造庙宇,劳民伤财不说,也大大扯了国力的后腿。”
陆法和正欲开口,王琳打断道:“不急,前辈且听晚辈说完。”
又道:“庙宇里的和尚,好一些呢,就算是终日里无所事事,虚情假意,青灯古佛也就是敲敲木鱼念念佛经罢了,即便如此行事都称的上是凤毛菱角了,而大多数呢,俱是一些借佛名吃喝嫖赌,生财有道的假和尚。”
“至于朝廷中人,信佛也大多是为了信佛而信佛,在下没有言错吧。”
陆法和叹道:“人之过,非我佛愿。”
王琳毫不掩饰的吐露出对当今诸多佛门藏污纳垢的不齿,陆法和也很知理的没有反驳。
区区建康一地,四百余座寺庙,是佛门大兴,还是佛门大耻,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王琳很调皮的问道:“那前辈之愿是什么?也是青灯古佛?”
“普度众生。”
“前辈不讲经,不传道,也不受供,就算天天下山义诊,这芸芸众生何其多,哪怕是佛祖在世也会头痛不已,所以直到现在现在前辈才准备出山相助。”
“小友一语中的,贫道之前所想不过能度一人是一人罢了。”
平安听的云里雾里,不知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以确信的是陆法和肯出山了。
愧疚的起身歉道:“晚辈一时激愤,言语无礼冲撞了前辈,还请前辈恕罪。”
陆法和不以为意的扶起他,柔声道:“年轻人难免心浮气躁,却不利欲熏心,已经十分难得了。”
平安腼腆一笑,“前辈廖赞了。晚辈有一事不明,还请前辈解惑。”
“但说无妨。”
“前辈说自己是佛门中人,可晚辈觉得前辈怎么看都像是个道士。且不说前辈屋中连一尊佛像,佛图都无,甚至...甚至...”
“甚至贫道还喝酒对吧。”
平安点点头。
陆法和抚捻着白须,悠悠反问道:“那小友觉得道跟佛有什么不同。”
“这..”,“这”了半天,也没“这”出个所以然来,平安苦思冥想怎么也解不开这个缠线疙瘩,暗道自己到底还是读书少。
陆法和提起酒壶在桌上点上几滴酒水,褪起衣袖,伸指在案几上写下一个“道”字一个“佛”,自顾自的说道:“其实没二者间并没什么不同,更不会有什么高低上下之分,不过是人心不同罢了。”
“天地万物都遵其法而生,循起理而存,终其身而灭,道如是,佛亦如是。人们总喜欢把简单的事物用深奥晦涩的方式阐述出来,且越是深奥晦涩,就越显得高深莫测与众不同,其实你想要的道理诸子百家里统统都有。”
“佛,不过也只是一种道理罢了,并不就真的那么不同流俗高不可攀。”
“我觉得它受用,愿意为之钻研,那我就是佛门中人,我觉得它不受用,我就弃之不用,以我的道理行事。”
说罢指着自己,淡漠道:“佛,不在庙宇中,不在杯盏中,不在须发中,不在衣衫中,更不在别人口中。他有他佛,我有我佛,足矣。”
平安垂首不语,细细揣摩。
王琳举杯遥敬,心中惊赞不已,果然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
游鸣山满腹诽意,觉得这和尚三言两语把两人给度了,连除妖这等大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不由出声道:“那个,前辈,既然准备出山相助了,那妖邪一事是不是也该一起商量商量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平安也不由回过神来。
屋外风声渐平,雾散云开,皓月依旧,一场愁雨遁去了远方,山林恢复如初,重新唤醒了虫鸣鸟啼声。
陆法和拈指轻道:“江中祸患一事我已知晓,期间缘由也略知一二。”
平安见他自始至终从容不迫,以为成竹在胸,敬佩道:“不想前辈早已洞察,晚辈佩服。”
陆法和摇摇头,“是哑儿告诉我的。”
扭身向屋外唤道:“哑儿,进来见过诸位俊杰。”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簌簌声,好似秋风扫落叶。
不多时,屋门被轻轻抵开,两个似猿似猿的头颅一道摸了出来,三人被吓了一条,险些被坐稳身子。
那头颅拖着庞大的蛇躯甩扭进来,蛇尾翘摆,轻轻合上屋门,比人还知礼。
定睛一看,原来是江上救两人一命的怪蛇,之前撞船的也是它,不曾想此物竟是陆法和豢养的。
怪蛇盘在陆法和身侧,四只一模一样的红宝石眼珠,直勾勾的看着三人,又漂亮又伶俐。
平安恍然大悟,“原来这怪蛇是前辈所养,怪不得会救晚辈脱难。”
陆法和徐徐道:“哑儿自小在这霞山长大,已颇具灵性,与我多年相依为命情同父子,之前江上撞船也是我教它做下的。”
平安不解:“这是为何?”
王琳代言道:“一条可见不可捉的怪蛇横行,总好过捉摸不透的未知邪祟,再者,怪蛇捣乱,也变相警示渔民不可再出水,虽说丢失一些钱财,总比葬身在神出鬼没的漩涡中来的要好。”
陆法和抚着蛇头,像抚摸自己子侄般温柔,赞道:“萧王爷能得到你这等人才相助,实在是侥幸。”
王琳谦道:“前辈过誉了,王爷手下人才济济,在下区区无名之辈,不值一提。”
蛇头被摸的好不惬意,猿头吐出猩红的信子,不住的舔舐陆法和手心卖巧。
陆法和轻道:“时候到了,自然会名传天下的。言归正题,先前贫道并非自视甚高才拒绝出仕,实在是哑儿不好显于王爷面前,这才远行为他寻了一处好去处。”
平安点头称是,“确实,寻常人见了他怕是要吓得肝胆俱裂,就算王爷身边高手环伺,也不免心生恐惧,惶惶不安。”
陆法和溺爱的看着哑儿,说道:“非是如此,你们可知它真名叫什么?”
三人皆摇头。
陆法和缓缓吐道:“古有神物,人首蛇身,唤之延维,人得知即可称霸天下。齐桓公游猎时就曾因见到人首蛇身的延维而郁闷病倒,后得知这是自己将称霸诸侯的征兆,于是豁然痊愈。后人对此深信不疑,哑儿就是延维。”
三人惊讶不已,游鸣山小声嘟囔道:“这不可能吧,有这么个东西就能称霸天下,那还读书练武干什么?”
陆法和鼓掌道:“小友说的好,当浮一大白。”
又叹道:“可你也低估了人的野心,哪怕只有一丝丝的希望,权者都会穷尽其力去争取的。我怕哑儿真要显身王府,十之八九会作了那盘中餐,亦或是笼中鸟。”
王琳附和道:“这事王爷干的出来,也一定会做。”
游鸣山伸手捅捅王琳的腰眼,戏虐道:“你不会偷偷告密吧,这可是天大的功劳。”
王琳搓磨下下巴,自斟自饮道:“我会先禀明王爷你对长公主居心叵测,企图染指公主凤体,料想王爷应该会先把你作成盘中餐。”
游鸣山大急,两眼一瞪,指着王琳局促道:“你怎么又凭空污人清白,这事关公主跟我两人的名誉,你可不能胡说。”
王琳扭过头来,呲出两排雪齿,脸上却没有露出笑容,十分滑稽。
游鸣山讪讪一笑,不敢再出言讥讽了。
平安接道:“想必那江中邪祟,前辈也有些眉目了吧。”
陆法和点头道:“有一些,如果传闻无误的话,那江中镇压的应该也是一神物,名曰——化蛇。”
游鸣山低道:“化蛇,这名字听着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玩意。”说罢偷偷瞄了眼王琳。
陆法和解释道:“山海经记载,化蛇者,人面豺身,背生双翼,行走如蛇,召大水。”
游鸣山仔细瞧瞧哑儿,脱口道:“它也长的是人面,而且还能称霸天下呢,比之化蛇谁厉害。”
陆法和道:“哑儿若是再生一两百年长个八九丈或可一斗,也只是或可一斗。”
游鸣山惊道:“有那么夸张吗?”
陆法和凝声道:“或许更加夸张,因为亲眼见过,而且亲手把化蛇镇压在江水中的人,对化蛇的描述是九头九尾,高低十丈上下,力可翻江倒海,出之生灵涂炭!”
平安急不可耐的问道:“那人是谁?”
“郭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