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三日后?”常远双手攥住常兮的腕口,血色盈眶,声嘶力竭得低吼道。
常兮看着这个痴人,不住的摇头,以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道:“你不要多想,我没有必要哄骗你,三日之后动手自然有三日之后动手的理由,你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我就回来接你回北方。”
“好,好,我这就养伤,你一定要把远儿带回来。”
说着常远一把的丢开常兮的手腕,连滚带爬的回到塌上,侧在枕上怔怔的看着他。
常兮叹息一声,“我走了。”说完起身便走,不愿在此停留半刻。
径直来到传百的屋子,传百正端坐在蒲团上打坐,看到珠帘掀起,起身道:“师弟肯休息了?”
常兮浑身散发着冰冷的气息,那珠帘被寒气沾染,瞬间化作串串冰珠,帘幕也被寒气凝成冰幕,斜里插在半空,阴鸷的点点头。
这寒气太过渗人,摆设僵上了寒霜,石板冻的碎裂,时间都仿佛要凝固起来,就连传百也不敢近他三尺,否则那寒气也会结结实实的扎进他的皮肉,把他同化在酷寒的世界里。
传百打了一个寒颤,透支着身体中那可怜的暖热,口鼻中喷吐着浓郁的哈气,凝声道:“肯睡就死不了了,我知你怒火难消,所以我有一个好消息告诉你。”
常兮压下心中的怒意,屋中冷冽顿散一空,漠然道:“什么好消息。”
常远长舒一口气,直了直身子,正色道:“你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下来带来了好消息,说是萧大和尚准备回宫了。”
常兮目中异采闪动,“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
传百双眉飞扬,徐徐道:“大司农傅歧领百官把萧大和尚从同泰寺‘赎’了出来,相信不过几日就要回宫了,到那时...”
常兮截道:“到那时反而是他们防备最松懈的时候,真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传百笑道:“没错。”
常兮挥袖,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我走了,照顾好师弟。”
传百对他的背影欠身,低道:“保重。”
云龙山上,一条不起眼的小路婉蜒曲折,两旁不但枝枝杈杈截道,而且一株株的树干前后都遮断了视线。
入林深处,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密林中央一片空地,足有近十丈方圆,那里盘坐着一个老态龙钟的驼背老者。
从他的背影望去,透露出一种寻常老人没有的老态。
从他的正面看去,他的脸上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岁月留下的刻痕,几乎分不清鼻子眼睛在哪。
寻常人看他一眼会说这人已经不行了,赶紧挖个坑准备后事吧,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才会知道,那无穷无尽的沧桑也是数之不尽的经验,和深不见底的修为。
风未起,人未动,一片正在茁壮成长的嫩叶轻飘飘的飘在他的身前,浮在他的掌心正上方。老者微微睁开眼皮,他的瞳孔中一片混沌,沙哑道:“你好啊,叶子。”
那叶子神奇的对折一下,像是在点头回应。
老者脸上的纹理更加拥挤,笑道:“什么,你说我不懂礼,应该叫你前辈?”
叶子再次对折,叶子上的脉络渐渐开始清晰起来。
老者额上的褶皱横成粗大的一字,戏谑道:“那敢问前辈贵庚啊。”
叶子滴溜溜的转起圈来,老者目不转睛的盯着它,待它停下身子,老者抚着因太过苍老而稀稀疏疏的胡须,笑道:“那可太不巧了,老朽也期颐之年,这声前辈你可称不起了。”
叶子左右摇摆,飞在老者耳侧盘旋一阵,又浮在掌上。
老者点点头,“你这话倒也对,老朽天不假年,时日无多,确实比不得你。若是再过一百年,老朽的棺材盖都被土虫啃食光了,你依然还能扎根大地,这么说来这声‘前辈’还是称得的。”
叶子得意的窜在老者鼻前飞旋。
老者垂首沉思了片刻,挥手捏住它,又道:“不对,你只是那树上的一片叶子,又不是那树,怎么能以树自居?”
叶子挣扎着钻出他的指间,又飞回到那枝头上,断口俨然全无,浑然天成,仿佛刚刚只是一场白日梦。
可不消片刻,那叶子又缓缓坠了下来。
老者怔怔的望着它,笑道:“看,是你错了,你能归于天地,却不能归于从前。”
老者伸手接着它,掩在袖口中,喃喃道:“其实老朽也是一样的。”
常兮没有施展功法,一步一步的走了过来,走在老者面前行了一礼,恭顺道:“师尊,有消息了。”
老者佝偻着身子,伸手扶起他,柔和道:“他怎么样了,一定又是哭哭啼啼的,几十岁的人了一点都不害臊是不是?”
常兮叹道:“是,毕竟师弟膝下无子,齐远又是他唯一的弟子,难免悲伤过度。”
老者惦起脚尖,拂去他肩头的尘土,笑道:“所以呀,他的修为也只能那样了。既吃不了苦,又狠不下心肠,糟蹋了一身还算不错的资质。”
“罢了,死不了就好,老朽还不想白发人送白发人。说说看,萧型尚是不是要准备出庙了?”
常兮点头,“是”。
老者来回踱了几步,捻着一根白须,出言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动手吧,顺便替为师去同泰寺拜会一下弥生和尚,多年未见,老朽都快忘记他的容貌了。”
“记得那会我们都还年轻的很,他那条老命还是我偷偷救下的,不然早就尘归尘土归土,去了西天见他的佛祖去了,呵呵。”
常兮躬身道:“遵命。”
老者指着脚下的大地,含笑道:“喜欢这云龙山吗?”
常兮不明白师傅是什么意思,木讷道:“不喜欢,南地较之北方少了些生气。”
老者惊讶的看着他,“说来听听的。”
常兮直言不讳道:“南地四季如春,没有雪,只有雨,没有冷,只有凉,四季不全,我不喜欢。”
老者笑道:“可就是因为北地有雪才会短粮,有冷才会冻死人。”
常兮垂首,低沉道:“当今天下,哪里都短粮,哪里都会冻死人,南国虽然富足,挣扎求生的人比起北国也不少。”
老者摸出袖中的叶子,轻轻放在常兮的掌中,叮嘱道:“坚持你所想。”
又道:“为师要去见一位老朋友,事成之后就在此地相会,为师敬候你的佳音。”
常兮拱手:“请师尊安心。”
……
不速之客为什么往往被人所不喜,就是因为非但不请自来,而且往往都很无礼。
一位身着白袍的年轻人径直跨入了游鸣山的屋内,他长得不算俊美,却十分英挺,高高的个子,健壮的体格,菱角分明的脸孔,剑眉凤目,挺直的鼻子,薄薄的嘴唇,一口牙齿雪白雪白的。
游鸣山跟李鸣竹正吃的不亦乐乎,见这么一号人像逛花街似的跨了进来,李鸣竹霎时秀眉毛皱起,不悦道:“你谁呀,不知道敲门吗?”
年轻人没有搭话,目光略微扫过两人,随即迈步走向边上那一张空椅一屁股坐了下来,儒袖轻拂,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含笑的看着两人吃相并不雅观的人。
李鸣竹黛眉又挤了一挤,对游鸣山低声道:“死鬼,这人是聋子吧。”
游鸣山嘴里扯着一跟鸡腿,正在死命较劲,含糊不清道:“管他呢,又不是我们家,随他打/砸/抢。王府有钱的很,大不了让离大哥给我们再换间屋子的,咱们先吃饱了再说。”
李鸣竹不由怔了怔,煞有其事的点点头,“对呀,第一次觉得你除了痴傻外,还有洒脱这么个优点,姑奶奶果真没看错你。”说着也抄起盘子里的鸡腿猛造起来。
话说这么说,李鸣竹还是偶尔会撇这个怪人一两眼,只是这一撇撇出了大事。
年轻人也不开口,只是歪着脑袋,一双眼睛在李鸣竹身上骨碌碌地转来转去,转得她陡然大怒。
李鸣竹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全然没有女子特有的矜持,见这狗贼竟然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了,立时把盘子摔的粉碎,起身怒喝骂道:“你那双招子瞅什么瞅,那么不安分,信不信老娘给你剜出来。”
游鸣山也面色不善站起身来,正欲开口,年轻人却先开口道:“两位也知道眼珠子乱晃是很无礼的,那请问如果嘴巴乱张,是不是也很无礼。”
李鸣竹秀眉倏地一挑,心道,来者不善,看样子是替萧大公主找场子来了,下手却是一点都不软。
年轻人猛然出掌,握住了直向他双眼飞射来的两抹白光,那是一双筷子,扬声笑道:“姑娘何必如此暴躁,在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又何必动气,难道是有人敢做不敢认?”
说着拇指下压,按折了那双筷子。
游鸣山黑着脸走上前来,“我当然敢做敢当,只是你手指乱按,折断了我吃饭的家伙,是不是很无礼。”
年轻人星目不禁异采倏闪,嘿嘿一笑,道:“既然大家都很无礼,那你说该怎么办吧。”
游鸣山耸耸肩膀,“我这人下手没轻没重,要不要先给你找大夫来。”
年轻人起身探在游鸣山脸前,对视着他,笑道:“也好,省的来不及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