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落了座,白太太也是满脸的关切:“老太太身子好些了吧....阿弥陀佛,前几日消息传出来,可把我吓得了不得!今年也不知怎么了,六月起,这日头一天天就毒起来,连一早一晚的,也没个凉快的时候,老太太是有年纪的人,更要珍重保养才是,不行,我先去和老太太问个安去!不然我这心啊,老是悬着!”

林夫人就看了看她,才笑道:“你快给我坐着吧.....有你问安的时候,难不成,你都上门了,还能跑了你去?只不过这会子老太太那边才歇下呢,临了了,还特地吩咐我,要好好待妹妹....”

崔氏眼珠子转了转,语调这才平静了些:“瞧我这性子,顾前不顾后的,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姐姐莫多心,听说府上二少爷,还特地去庙里祈福了?孩子心诚,老太太的病啊,想是没有大碍了。”

林夫人就笑道:“这也不过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罢了,听大夫的话,还且得将养几日呢,宁愿多几日,病根儿都去了才好呢,来,妹妹一路来受热了,先喝点茶..这是我娘家前日捎来的,倒也不算名贵,只不过到杭州这么久,好茶也喝了无数,反而更想这一口家乡味!”

崔氏幼年也是在上京长大,听闻此言,也不由怔了怔。

她看着林夫人的眼神,倒有了几分真诚。

:“也是..离家这么久,就算不好的,也是怀念的”白太太叹了口气,到底还是露出了些货真价实的愁绪。

等到茶水入口,缭绕的水汽,让这位养尊处优地当家太太的表情有片刻的模糊,但等她合上茶盏的时候,一抬头,又露出了一个极为标准的微笑。

林夫人看了,心里倒是多了几分亲近之意,一样都是贵女出身,林夫人也是出身荥阳郑氏一脉,身份比起崔氏,也是不相上下。

一样都是远嫁,远离故土,多年未曾归宁一次。

一样都是当家主母,不论外头事有多难,后宅的女子,都不得不放下脸来,竭力操持家务。

她就亲昵地拍了拍白太太的手,语气里已经多了些和善:“都是我不好,反倒勾起妹妹的心事,不如陪妹妹外面走走,权当散散心?”

一般当家太太待客,在屋子里呆闷了,也爱趁着话头,顺势领客人往外面院子里逛逛,也是为了显摆自己家好风景。

哪个大户人家没有花园子?难不成精心伺养花木,重金聘请各行手艺人来打造,都全是为了主人家自己好看的?

权贵之家后院的亭台楼阁,莫不都是雕栏玉砌,在旁人看起来,都只会觉得精美绝伦,只有当家管事的太太、夫人们瞧见了,才一眼就能分辨出,这一花一草,一栏一阶,几重的飞檐,都是真金白银在那摆着的,立刻就能揣测出这家的家底。

白太太出身崔氏,打小就在上京长大,嫁的又是皇后母族,什么好风景没有见过?

林家虽然是杭州当地排的上名的大户人家,可较起真来,满园子的草木,恐怕还真的不大入得了崔氏的眼。

而且,纵然是客随主便,可外头大太阳顶着晒,还偏偏说要领客人外面去逛逛,林夫人精明一世,应该还没有蠢到这般任性的地步。

那看来就是,要找个僻静地方好好说话了。

白太太立刻就明白了,也笑道:“如此甚好.那就劳烦姐姐带路了...早就听闻府上花园很有动人之处呢...”

林夫人、白太太等一行人出了芳菲苑,就从抄手游廊往楔园方向走,没走几步,就传来林越、林超兄弟的声音。

白太太就含笑道:“这是府上两位少爷?听这话头,好像在讲《资治通鉴》?这书里头可是大有深意,府上孩子们,也太肯上进了!”

豪门望族出身的女子,自然也是精通文墨,绝不是学学管家算账就行的。

林夫人也就笑:“不过是他们兄弟看了书,孝子家家得,谈几句而已,万万谈不上讲的!”

只听得林越道:“这《汉纪·汉纪十四》,每次读起来,感觉都有些新的意思在里头,虽然是史书,但各花入各眼,也是有的。”

林超轻轻笑了一声:“这有什么,即使是卫太子之祸,在我看来,不过是物尽其用四字,就足以概括了。”

林越疑惑道:“二弟何出此言?按后人对巫蛊之祸的标准看法,不过就是年轻时英姿勃发的帝王,在步入晚年后变得多疑迟钝,在奸臣的蛊惑之下杀死了忠心耿耿的臣子,逼死了恭敬善良的太子,逼得恩爱多年的卫皇后投缳自尽,虽说汉武大帝早期的确是雄韬伟略,英明神武,但晚年的堕落昏庸,也的确是不争的事实,自古帝王的是非功过,还是只有留待后人评说,并非一味粉饰抹金就足矣的。”

林超叹道:“大哥此言差矣,蛊惑之祸仅过一年,武帝为太子平反,继而诛杀了江充三族,宦官苏文活活烧死,以帝王自尊,下罪己诏,而且一改之前的严酷立法和征伐四方的国策,令子民休养生息,试想一下,能如此行事的武帝,为何偏偏和太子过不去呢?难道仅仅因为猜忌其有巫蛊的用心?”

林越道:“可太子冤死,也的确是不争的事实,太子性仁恕温谨,如能即位,即是苍生之福!”

林超反驳道:“大哥也且别听一家之言,《汉书》、褚少孙所补写的《史记》,看全了再来说话,上年二十九乃生戾太子,武帝甚爱之,多次言明:太子敦重好静,必能安天下,不使朕忧..上每行幸,常以后事付太子,宫内付皇后,可见,太子是嫡长子,又是从小当作储君培养的,后宫的卫皇后,又与皇上恩爱多年,多年仍蒙受恩宠,卫氏一族的势力已经很大,毫不客气地说,太子身后,已经聚起一个相当庞大的集团,你若不信,且往后处看,邴吉、张贺、张世安、霍光等,这些在太子死后二十多年后,仍然在朝内占据重要地位的人,一开始可都是太子的人!而且太子喜欢结交三教九流,后文写道:太子亡,东至湖,藏匿泉鸠里;主人家贫,常卖屦以给太子。太子有故人在湖,闻其富赡,使人呼之而发觉...湖县乃在河南,一个卖草鞋的居然也是他的故交,太子势力之大、暗藏的野心,由此可见一斑...”

林超喝了口水,才又补充道:“况且巫蛊之乱爆发,太子怒杀江充,一众胡巫活活烧死示众,亲率军十万和丞相刘屈氂决一死战,他性子温和仁义?笑话!他身上流的可是铁血帝王刘彻的血,他母亲出身低贱,却有足够的心计和手腕,才能从平阳侯家区区一个低贱的舞姬,一跃而出为武帝的第二位皇后,舅舅是卫青,表哥是霍去病,他怎会是软弱之人?!《资治通鉴》里不过是将他美化成一个温和、无辜、悲情的角色,在我看来,卫太子是非常精明、有魄力的男儿,也有着身为天子骄子一贯有的桀骜不驯,不得不说,这样的人若是能登上皇位,史书会不会改写,也是两说的事情。”

林越笑道:“话虽如此,倒也不能说没有道理,只是你刚才所说的物尽其用这四个字,我倒是不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