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都压不住的,饶是这些年学得最多的就是隐藏,但对于害自己父母惨死的罪魁祸首,她无论如何都遮掩不住。

加之眼前的男人又是他的亲子,那种迁怒的感觉越发浓烈,虽然常言都道祸不及妻儿,但真正恨之入骨之际,又怎管得了那么多?

左良被陆蓝宣怨毒的目光惊住,不禁纳闷又疑惑,不敢随意言语,怕刺激到他。

好一会儿,陆蓝宣才强迫自己平复下来。

“不好意思,刚刚想起了往事,不由陷了进去,左兄见谅……”

陆蓝宣恢复平常模样。

左良却是心有余悸,又有些纳闷,不禁开口证实心中猜想,“莫不是你与爹爹有什么深仇大怨,才会在听到他的名字时,露出那种表情?”

“那倒不是。”陆蓝宣淡定的笑笑,解释道,“原是仇家害我父母双亡,我当时年幼,浮蚁撼树而已,多亏得丞相大人路见不平,才至敌人伏法,我一听到恩人的名字,便想起当年仇人如何怨毒,自是恨意滔天,左兄不必挂怀。”

“哦,原来如此……”左良微微点头,见陆蓝宣言辞恳切,便对他的话深信不疑。

陆蓝宣将铺内收拾妥当,便到铺外修葺与山贼们打斗时弄坏的东西。

她也是心绪难平……

仇人之子就在铺内,身负重伤,毫无反抗之力,只要她现在冲进去,一刀了断,也算为父母报了半箭之仇。

然而……

她却是不忍,一是觉得祸不及妻子,二是觉得,左俊忠那样没人性的人,未必真的如一般父亲一般爱子情切。

还有第三,如在此刻杀了左良,左俊忠即便难过也仅是一时,但若借此机会接近左良,则可趁机接近左俊忠,成为打击他的重要筹码。

思来想去,留下左良一命都不失为上上计,但仇人就在眼前却不能报仇的愤怒和无奈,将陆蓝宣烧得五内俱焚。

因为左良伤势颇重,喜掌柜身子也一直没好全,一连几日,陆蓝宣都早出晚归到茶铺照顾二人。

今天,仍是一大早就起床过来,带了新的纱布和伤药。

一进门,正见左良在帮喜掌柜整理床铺。

他原是大少爷脾性,做不惯这些,如今待的久了,受陆蓝宣熏染,倒也学会了不少原来不会的东西。

“今天身体怎么样?”陆蓝宣将药箱放到茶桌上。

“好多了,相信不日就能痊愈。”左良动动结实的臂膀,展现自己恰到好处的肌肉。

这一举动逗笑了陆蓝宣。

她走过去,帮他将外衣脱掉,拆掉多日未换的纱布。

两人距离颇近,陆蓝宣身型娇小,在左良身边钻前钻后,时而踮起脚尖缠绕纱布,时而微微弯身,为伤口做消毒处理。

细嫩的手不比男人粗大的掌心,温暖又纤细,就像有一只小手在心头瘙痒,撩得人心神荡漾。

每一次换药,左良都要十分忍耐,一面是忍伤口的疼,另一面则是克制自己的胡思乱想。

蓝宣是男人——他无数遍在心中告诫自己,但每每两人近距离独处,又总被蓝宣撩拨的心神荡漾。

那种紧张到全身汗毛都竖起来的感觉,里面加杂了点害羞,让他不敢直视蓝宣。

由其是每次换完纱布,面对蓝宣若无其事的目光和语气,他都愧疚万分,为自己的难以自持感到懊恼。

明明都是男人,却总有这种异样的感觉,左良真怀疑自己是不是有传说中的断袖之癖了。

“痛就说出来,别忍着!”蓝宣悦耳的声音回荡在耳边。

他很想告诉蓝宣,自己忍的并非疼痛,而是……

同为男人,将这种话挑明了说,实在有些奇怪。

“好了,这几日也不要做剧烈运动,记得好好休养。”换好纱布,陆蓝宣一如既往嘱咐道。

左良喃喃应下了,眼睛却不敢看她,随意瞟向别处,边漫不经心道,“蓝兄过几日便要参加会试了吧?”

“不错,我也到了可以应试的年纪。”

“那……蓝兄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回去后可以向爹爹进言……”

“不用!”陆蓝宣想都没想便打断他,“我只想靠实力证明自己。”

不用左良明说,她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是求左俊忠金口一开,封自己个小官做做。

为了报仇,陆蓝宣早把骨气什么的丢到一边,此时拒绝,只是不想左俊忠以为自己借他儿子上位。

她要用才华打动左俊忠,为他所用,让他信任自己,然后从中找出左俊忠的破绽,报复雪恨。

“蓝兄救命之恩,我总要报答,不然心中亏欠,会觉得不安。”左良道。

陆蓝宣笑笑,“萍水相逢,相帮相助,不是什么大事,左兄不必挂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左兄若真的心中过意不去,何妨等到来日……”

“来日?”左良皱眉,却是疑惑,“我不明白蓝兄的意思……”

陆蓝宣道,“原也是我自负了些,总觉得今年会试,一定高中,来日进京为官,不愁没有相见之日,到时若左兄还记得今日之事,再还这个人情也不迟。”

“蓝兄哪里的话,救命之恩,左良自会记得……”左良道,“既然蓝兄如此说,我也不好过于偏执,便等到来日相见,再叙今日之约吧!”

“好……”

时间过的飞快,一晃半月过去,左良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

怕京中父亲惦念,他寻了个时间同喜掌柜和蓝宣说明原由,准备打道回府。

喜掌柜自是欢喜,帮他凑了些盘缠。

左良哪里会收,直接拒绝了喜掌柜的好意,但喜掌柜坚持的很,说什么也不肯拿回去。

最后,还是陆蓝宣跟着一起劝,左良才收下他的好意。

备好干粮和盘缠,陆蓝宣在村中买了匹良驹,送左良上路。

一路上风餐露宿,直送出成洲边境,陆蓝宣才告别左良,回到村里。

左良依依惜别,却是有苦难言,心绪复杂的他总觉得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被蓝宣吸引,却碍于对方是个男的,只能将这感情扼杀在心里。

又是三天过去,会试的日子到了,陆蓝宣一早就在邱实的催促下装备好了一切,二人一起去了考场。

今年的考题比往年要难,但也只是对普通人而言,对陆蓝宣这种从小被诗书渲染,对文字史书过目不忘的人来说,其实简单到不行。

只用了旁人一半时间,陆蓝宣就答完了全部试题,胸有成竹的交了试卷离开考场,在考场外无所事事的等待邱实,一边为今后做打算。

高中之后,她要进京城为官,展露才华,引得左俊忠注意。

之后,再利用与左良的关系,打击左俊忠。

——这是第一对策。

还有第二对策,是接近皇上,成为皇上身边最得宠、最信任的臣子,然后告发左俊忠。

这两个计划说得容易,实施起来却是非常难,且不说左俊忠有今日地位,卑鄙无耻心思缜密自不用说,城府心机那也是比常人高出数倍,饶是陆蓝宣自认聪明绝顶,也无绝对把握能顺利实施计划。

再说那皇上,身边得宠的臣子一堆,妃子又是一堆,想引他的注意并得到完全信任,其实比接近左俊忠更难。

陆蓝宣这边正细细打算着,邱实从考场出来,直奔她走来。

“蓝兄,你怎么出来的这样早?我看你到中场的时候就交了试卷,莫不是太难了,后面的题都不会答?”邱实担忧问道。

他知道陆蓝宣比他聪明,但再聪明的人也总有做不到的事。

这次的试题这么难,他可是愁到头发都白了,费了好大力气才答上,对错尚不知晓,陆蓝宣没耐心交了白卷,也很正常。

“是挺难的,不过我都细细揣摩过,认真作答了。”陆蓝宣不好说出实话打击邱实,委婉道,“就是对错不知道,今年的试题确实比往年难些,但也能因此筛选掉不少草包,高中者自然比往年更受朝廷重视。”

“是啊!”邱实一脸向往,道,“希望我能一举高中,为爹爹争口气,将来报效国家一路高升,为邱家的列宜列宗争口气!”

陆蓝宣对邱实的了解不少,知道邱家是从卖烧饼起家,几代的努力打拼,才在邱实他爹这一代成了小富之家,捐了个类似村长的小官做做。

邱家人向往高门富贵,权力和地位,所以邱保长说什么都要栽培邱实读书,为得是将来成为大官,光宗耀祖。

父亲的执念如此深,从小便传染给儿子,所以邱实自小就比常人是进,报效国家之类的话不离口。

陆蓝宣早习惯了,不再接他的话,免得他没完没了。

又是半月有余,会试的成绩放榜。

放榜当天,邱实早早起床,换了身大红的衣服,意图沾沾喜庆。

也不知是学得够努力,还是红衣服起了效果,报喜的快马到了村里,他竟然榜上有名。

虽然排名不靠前,但也是个小官,邱实乐得合不拢嘴,连带着邱家全家都高兴到不行。

陆蓝宣如所料,一举拔得头筹。

邱实就是再笨,此时也明白了那天陆蓝宣的话是客气,不禁气到不行。

明明学习时也没见陆蓝宣多么努力,怎得到了考试,她总是名列前茅,莫不是人生在世,真的是天赋胜过努力?

放榜十天后,京城,左丞相府。

凉亭之中,微风徐徐,柳叶拂拂。

左良望着石桌上的一堆点心,却是半点胃口都没有。

微微抬眼,他看了看对面漫不经心的廖昂轩,道,“可别告诉我,你这次还没中榜?”

廖昂轩正在看最新上市的小人书,听得左良问话,将眼从书上微抬,看了眼左良。

“我连试题都没看,就胡乱填了一堆字,只要考官不是瞎子,就绝对轮不到我中榜……”

听着他一如既往的慵懒语气,左良也是颇为无奈。

廖昂轩身为京城贵公子之一,风流倜傥自不用多说,俊美的容貌也是街头巷尾相传一时的佳话,只可惜,性子着实怪了些。

说怪,其实也不然,不过是玩世不恭,不喜诗书,不爱权势,不想染指官场上的事而已。

然而,他父亲的地位非凡,连皇上都要敬畏三分,如此家世,若身为独子的廖昂轩只想游戏人生,怕是不可能的。

“廖伯伯也是可怜,怎就生了你这么个怪性子的儿子,你再闲散下去,只怕伯父要逼你入朝为官了……”左良叹道。

“父亲与我谈过,被我拒绝了,我说过要靠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地,自是不会用他帮忙。”廖昂轩淡定的笑着,道,“依着我的性子,即便是他做了手脚,我也不会顺从,到时候被自己儿子拆穿又告发的,他脸面上也过不去,所以不会逼我。”

“你啊!”左良无奈的,“若我像你,不知我父亲会怎么对付我……”

“还能怎么对付,别忘了你可是他的亲儿子,不过是表面上威严,暗中溺爱罢了……”廖昂轩的话一如既往的一针见血。

左良不禁感叹他的玲珑心思。

廖昂轩最善体察人心,又很会说话,什么诡奇事情在他眼中,都能一一看破。

虽有这等本事,却不想入朝为官,真是浪费了这天赋。

“话说回来,我怎么觉得你自从回到京城,就一直郁郁寡欢的,有什么心事偷偷想着,却不告诉我?”廖昂轩道。

他洞察人心的本事过人,左良有什么秘密都瞒不过他,从小就是。

既然瞒不过,左良索性坦白道,“只是在想我落难时遇到的一个人,他的行为举止,如今回想起来,有些地方很奇怪。”

廖昂轩正闲得无聊,被他的话勾起了兴趣,好奇追问道,“怎么,哪里奇怪了?莫不是狮子大开口,宰你一顿?”

“他要真狮子大开口倒还好了呢……”左良叹气,道,“他就是什么都不要,才让我奇怪,还有,总觉得他看我的眼神,有些怪怪的……”

“倒也不是总怪,平常都正常,只是偶尔回过头去的时候,看到他目光中的杀气逼人,那种恨意,是无法遮掩的,可当我问他的时候,他却总说是我看错了……”

“我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地方做错或是得罪到他……”

左良一提起陆蓝宣,就有说不完的话,这些日子藏在心中的难言之隐,都对廖昂轩一一报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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