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府的两辆马车停在花灯游会入口不远处时才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更准确的说,是因为有两辆陆府的马车到了这儿才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
陆府的马车很容易认出,因为这样装饰的马车在鹿崖镇只有陆府有。
桃花心木制成的封闭式车厢,红色流苏的卷藤纹车帷,车厢四壁上部三分之一的镂空设计,还有车厢两侧嵌着的铜制灯盏。
多年来一直未改变过,人们早就眼熟了。
鹿崖镇的人都知道陆山影,很多人也认识陆山影,陆山影的出现并不会引起人们的探究,但是陆曦不一样。
陆曦在很多人眼中就是个怪人,性格孤僻,举止怪异,因为陆曦与他们的孩子合不来,因为陆曦与他们的孩子格格不入。
虽然他们没看见面具下的面容,但他们似乎并不需要太多依据就能准确判断出,那个戴着花脸面具的瘦小的书生打扮的少年就是陆曦。
而当陆山影和戴着面具的裴顾新一同从另一辆马车里出来时,更确定了那些人的判断。
“陆兄。”一个蓄着长须的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走过来向陆山影道。
“邓兄。”陆山影抬手介绍道,“这位是顾先生。”说着声音小了许多,“我给我儿子请的新老师。”
裴顾新拱手问好,邓鳞波回礼,但面上的疑惑一点儿也没隐藏。
在邓鳞波目光移到陆曦和他身后的夙梵和九申时,陆山影拉着邓鳞波到了一旁。
“是这样的,其实我这次是有事相求。”陆山影压低着声音道,“我儿子陆曦,你也知道他不太合群,我就想着刚好上元节,带着他出来凑凑热闹散散心,没准还能交到些朋友。
“但是前段时间经历了些事儿,心里头有些坎儿过不去,不同意出来。
“我好说歹说,好不容易说服了,让他戴着面具出来逛逛。
“但是吧,他这一个人我又不放心,也担心那孩子现在心里头敏感得很,遇到个什么人什么事,出些问题。
“我这儿又不能一直跟着他,他也不想我跟着,我就请了顾先生的两个弟子,陪他一起戴着面具出来看看。
“所以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带着顾先生和他两个弟子一起上白鹿崖。”
“这当然可以了。”邓鳞波大概了解了陆山影的意思,“本来就是白鹿崖邀请陆兄的,若还限制陆兄带什么人上山……这不是笑话吗?”
他说着忽然叹了口气:“陆曦的事我也听说不少,孩子正值容易闹情绪的年龄,长大了就懂事了,看开点。”
“希望吧……”陆山影语气很惆怅。
“是啊……”邓鳞波觉得自己好像把氛围弄得有点僵硬,立即转了话题道,“既然都到这儿来,抽个签再上山?”
“也好。”
“请。”
两人客气完,陆山影便走回马车旁,带着另外四人到了木架那边。
陆山影和陆曦一人抽了根木签,但是都没抽中。
陆曦心里头有些不高兴,虽然抽到了他也不会去,但是没抽到心里又不高兴。
九申对这种抽签很有兴趣,很想抽一根木签,但是他没机会抽签,因为只有鹿崖镇的人可以抽签。
而陆曦因为在马车上的事对他很有意见,他只能放弃了忽悠陆曦抽他选中的木签,但当他看到陆曦没抽中后心里的遗憾就没有了,有的只有幸灾乐祸。
夙梵对抽签倒是没什么兴趣,他感兴趣的是花灯道。
陆山影说四座鹿神石像都是荆别放的,陆曦说起白鹿崖的鹿神石像后,谈到了鹿神显灵,如果两人说的都是真的,便可以猜想围在鹿崖山周围的三座石像皆为了鹿神显灵而设,且对接着山顶的鹿神石像。
三条花灯道,三分鹿崖山。
鹿崖山的鹿神石像在鹿崖山的断崖上,鹿崖山周围的三座鹿神石像对应着三个方向。
花灯道,鹿崖山……
夙梵默念着好几遍,忽然听见有人叫陆曦。
“陆曦,你今年也来参加拜神祭祀的仪式吗?”
来的人正是他们刚到这儿他看见的那个往这边看来的白鹿崖的弟子。
那人差不多十六、七岁,和九申差不多高。
陆曦刚够到那人肩头处。
“和你没什么关系吧?”陆曦道。
两人说话间,陆曦忽然感觉到胳膊上一紧,然后就发现自己挪了个位置,而自己刚才站着的位置处,一个人正摔了个狗啃泥,趴在那儿哀嚎。
他这才发现是刘俭良和万成杰合伙准备整他。
“活该!”陆曦道。
刘俭良怒目而视,既不服气又不敢贸然做什么,只扶起万成杰,退了退才道:“你不就是仗着请的保镖吗?小豆芽菜大书呆!”
陆曦虽然没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认定了旁边这位“大师兄”是个武功高的人,一点儿也没会被刘俭良揍的后顾之忧。
“只有弱者才会恼羞成怒破口大骂,我理解你这种人,就不跟你一般见识了。”说得时候还有些扯高气扬。
“陆曦你是不是……”
“放肆!”
刘俭良刚要破口大骂,但脏话被邓鳞波的呵斥声给硬生生压了回去,浑身冒了层冷汗。
“你是谁收进来的弟子?”
“代掌门。”刘俭良低着头小声道。
“怪不得。”邓鳞波的声音比刚才冷多了,“一个德行!”
他说着又问万成杰:“你是哪个收进来的?”
“夏丙承夏师兄。”万成杰因为刚才磕到了嘴巴,嘴唇已经肿起来了,说得有些迷糊不清。
“等花灯游会结束,抄十遍门规,我亲自检查!”
“是!”
邓鳞波心里越来越不痛快:“还在这儿干嘛?!”
刘俭良和万成杰听了立马溜到一旁的兑换处那儿,躲到其他人身后面去了。
“让陆兄见笑了。”邓鳞波道。
“哪里的话。”陆山影反过来劝道,“倒是你,放开点。”
邓鳞波摇摇头,“唉”了一声:“难啊。”
他说着笑了笑,“走啊?请你喝酒。反正你也不用担心你儿子。”
他看向九申和夙梵:“有人护着了。”
陆山影知道邓鳞波看见刚才两人出手了,不过没拆穿没质问,应是不打算管这件事了。
“行,我们好长时间没聚聚了。”陆山影转头问裴顾新,“顾先生和我们一起吗?”
“好啊。”裴顾新道,“只要邓大侠不介意。”
“有什么介意不介意的,就这周围,随便找个安静的、又能看见这边的地方,打发打发时间。”
三人说到这儿就谈妥了,然后丢下另三人走了。邓鳞波走之前还叫了一个弟子带着另三人去白鹿崖。
邓鳞波叫的弟子是位小姑娘,差不多十四、五岁,笑得时候嘴角有个浅浅的酒窝。
“我叫田莎莎,你们叫什么?”
“陆曦。”
“赵有意。”九申道。
“赵无言。”夙梵道。
陆曦一听就觉得这名字是假的,但是田莎莎觉得这两个名字很好听。
“走吧,我带你们上白鹿崖。”田莎莎笑着道。
除了田莎莎比较热情的各种问题,夙梵、九申和陆曦还是比较顺利地到达了白鹿崖。
在上山之前,田莎莎还很贴心地戴起了面具。
陆曦虽然没听见陆山影和邓鳞波说了什么,也没听见邓鳞波嘱咐了田莎莎什么,但他已经大致猜到了谈话内容的方向。
他有些紧张焦虑,有些无地自处,可更多的是窃喜。
他一点儿也不想面对鹿崖镇的人。
这些人知道他,了解他的很多事,让他觉得面对这些人时会很不自在,而且极力想要避开。
可是戴着面具就好了很多,似乎面具有什么魔力一样。
上山时遇到了很多人,但他与另三人一行,没有特别的人在旁边,大家又都不认识他了,只当他是个戴着面具参加花灯游会的普通人,正和另三个戴着面具的人一起上山而已。
没有人用奇怪的眼光一直看着他。
他像到了一个崭新的地方,谁都不认识他。他感觉很安心。
而到了白鹿崖的地方后,他觉得更安心了,因为白鹿崖的弟子已经都戴上了面具。
“我带你们去吃饭吧?我和厨房的李婆婆关系可好了,她说会偷偷留着梅花圆子给我。
“你们今天遇到我可是有口福了,李婆婆做的梅花圆子可好吃了,等吃完圆子我再带你们到处看看。怎么样?”田莎莎满眼期待问到。
陆曦见田莎莎没有和其他白鹿崖的人一道准备着拜神祭祀仪式,而是要带着他们去吃饭,不免觉得田莎莎会碍着他今天的大事。
虽然他还不知道他身边两位“师兄”要做什么。
陆曦决定支开田莎莎:“你不需要去准备准备吗?今晚白鹿崖的弟子不是都要参加拜神祭祀的仪式吗?”
“其实我现在还不算是白鹿崖弟子。”田莎莎有些兴奋,“不过等过了这个正月十五我就是正式弟子了。”
“会不会太麻烦了?”
“怎么会呢?而且是师父让我好好照顾你们的,这是师父给我的任务,你就别担心了。”
陆曦很想严词拒绝田莎莎带他们去吃饭的想法,但是开不了这个口。
田莎莎表现得太热情太友善了,而且这一路上很照顾他的感受……最主要的还是明说了会让她起疑。
陆曦被最后一个理由说服了,但他还没答应就听夙梵开口拒绝了田莎莎。
“不用了。”
“怎……怎么了?”被直接拒绝的田莎莎似乎不太相信刚才听到的话。
夙梵道:“陆师弟正在喝药,不能乱吃东西。他现在只能吃药粥。”
“是这样啊……”田莎莎感到十分内疚,道歉道,“实在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个事,还勉强你,实在对不起……”
田莎莎声音越来越小,到后面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曦对田莎莎突然的道歉感到无所适从,连忙安慰道:“没事的,你也是好心。”
陆曦刚说完,田莎莎便像是得到了赦免,立即从低沉的心情里走了出来。
“那我带你们在白鹿崖到处看看吧,白鹿崖很多地方都特别美。”
夙梵道:“有劳了。”
“没什么。”田莎莎道,“那我们走吧。”
*
夙梵和九申跟着田莎莎在白鹿崖里逛,听着田莎莎兴高采烈向他们介绍白鹿崖的美丽风光和白鹿崖历年来的各种人物风云,对白鹿崖的历史有了更深的了解。
不过田莎莎说的和真实情况之间的差距,还是要另做思考的。
还未确定为真的事情,是不能相信的。
而陆曦一直在一旁注意着夙梵和九申,总觉得这两人会趁着他和田莎莎不注意的时候溜之大吉。
不过他实在是多虑了。
夙梵和九申本来就打算逛一逛白鹿崖,了解了解白鹿崖,现在有人正大光明带着他们,怎么会偷跑掉?
在田莎莎带着三人逛了一个多时辰,逛到梅花林时,陆曦实在走不动了。
“我们歇一会儿吧。”
陆曦说完就走到一旁的石凳子上坐下,坐下了就不想动了。
他实在搞不懂为什么田莎莎会带着他们逛白鹿崖这块地方,而且还如此兴致盎然。
这里真的没那么多好看的。
难道这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陆曦心想一定是田莎莎对白鹿崖感情深厚,所以看哪里都觉得好。
“喝水吗?”田莎莎走到陆曦身前问道,“左边直走一会儿就是厨房,我去端壶水来?”
陆曦想了想,口渴战胜了矜傲。
“谢谢。”
“不客气。那你们先坐着,我去去就来。”田莎莎说完就小跑着往厨房去。
陆曦摸了摸脸上的面具,然后看向夙梵和九申。
“我们要跑吗?”
“干嘛要跑?又没做坏事。”
九申说着走到陆曦身旁坐下:“你真觉得是我们需要戴个面具?”
“你们不需要?”
九申摇摇头:“会易容的人可以不戴面具。而你,躲起来喝水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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